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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任尔》

16. 匣取菱花久周旋(一)一处桂^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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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大娘弯腰瞅了眼火候,见其温而不猛,便知已是时候,喊道:“哎,来来来,出锅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有人接话,声若一只黄莺啭于泉边般清越,但落入人耳,却比池上碧苔还泠泠无情。

厨房大娘一听便知是哪位,略带几分惊讶道:“你很少一个人来啊,来干什么?”

“我听说,您最近研制了一道新的药膳,鲜鸡汤里佐以三七,特来跟您讨一碗。”

褚舟济晃晃手里的扫帚,“帮厨的王大爷近日有事回家,我看您这厨房也有些杂乱。我来帮帮您。”

“本就是要正常供应给你们喝的,不用特意来做什么。”

厨房大娘扫了眼对方,心里稀奇。

虽说这小门生貌似随和,但路上碰见,却从不与任何人主动问好,执意将他拦下,左右不过淡淡一句“没瞧见”。

她放过的盐比这些门生出过的功行还多,笃定这事,不止一碗药膳鸡汤简单。

又想起在阁内见到褚舟济,全都有纪熙冉在场,今日却没见那个头顶一对白兔耳朵似的“少阁主”。

索性直接问道:“小门生,你瞧着可不像受伤的样子,是谁要喝?是不是熙冉?”

褚舟济倒是毫不意外她能想到,应道:“您是见过先阁主和阁主的,我也不瞒您。

师妹前些日子出功行受了伤,没来得及调理好,便又急匆匆走了。您说这百精危害的不还是咱们性命吗,师妹一人之躯承担诸多,我也只能在这些细微之处略下功夫。”

“哎呦,可不敢高攀阁主,左右也不过这一家四口都吃过我老婆子做的饭。”

大娘被三两句话轻飘飘架高,虽说有些不好意思,但仍旧顺着连忙道,“那可要找个药修来?灵蕙丫头看过没有?”

“大娘,我师妹那么多功行,这一病,谁去?”

仙门中每年为三才分闹出的戏不少,厨房大娘自是知道,只不过她们又不需要这个,通通都当笑料,听完就丢柴火里烧饭了。

“是是是,还得是你这个亲师兄。你两好好出功行,确实不能声张。”

厨房大娘转身将火灭了,倒出一盅浓郁的鸡汤来,枸杞、红枣等小料飘在油亮的表面,闻起来又鲜又醇。

想起褚舟济的那句“见过两位阁主”,大娘手一抖,几块鸡肉跟着高高兴兴掉碗里。

她压着唇边笑意,亲手放褚舟济怀里,见对方还拿着扫帚忙道:“你们一天修行繁忙,这点事我来就行,快去给熙冉送汤吧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多叨扰,多谢大娘。”褚舟济正经施以一礼,又道,“还望大娘帮忙……”

“不说,绝对不给任何人说。”

褚舟济唇边才上扬几分,撩帘离去。

纪熙冉放下药碗,咂摸咂摸嘴里,顿时一股苦味透过嗓眼直达脑子,浑身跟着打了个激灵。

灵蕙拿出个蜜饯塞她口中,道:“最后一顿了,好样的。”

“好样的。”

纪熙冉捂住胸口:“这药也太苦了。我是说要苦到十里八乡都知道我生病了,在喝药,可没说我住这十里八乡啊。”

“那下次我记得给你搬出去成不成。左右都要喝,虽然你手腕骨头好得快,正好喝点补药,防止淤血。”

“好吧。”纪熙冉认命地甩甩手腕,刚想接话,只听窗户传来“扣扣”两声。

“褚舟济来了啊,那我走了。”

灵蕙站起身,把瓶瓶罐罐收回自己的小药箱,纪熙冉目光跟着落过去。

箱体由杉木而制,描上层红漆,漆皮随着年岁发乌,坑坑洼洼的。

纪熙冉何时第一次见到灵蕙,就什么时候看见的这个药箱。

她问道:“你今年生辰,我不是送了个新药箱吗,不喜欢?”

灵蕙收拾的动作一顿,嘻嘻道:“喜欢喜欢,重要的东西哪能随身奔波,我放在药堂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待灵蕙拎起小药箱,朝她挥手出了门后,纪熙冉这才走下来,到窗边,支起杆。

此时是秋天,三友山上桂花初绽,傲雪堂后边便顺着秋风,陷入一片淡黄的交辉。朵朵花瓣洒满枝头,像是一只只纸鸢落在眼前。

褚舟济绕过丛丛花枝,双手交叠趴到她窗前,笑道:“小师妹,要不要看最新的《市井奇闻录》。”

碧空送来飒飒东风一缕,托起桂花敲出斜雨霏霏落屋檐之声,簌簌空濛,凄凄似语。

纪熙冉放松身体靠在窗边,面上还带着些药味渡来的苍白病容,可一双眼睛却月明如昼,盈盈道:“看过了。”

褚舟济神色一僵,眉眼跟高扬的发带一齐耷拉下来。

纪熙冉舀了口汤送入嘴中,鸡肉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,手底下跟着往后翻了一页。

“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写,感觉有点冗余了吧,跟前面的都不太一样。”

褚舟济趴在她桌上,戳着没惹他的小花盆,控诉道:“你怎么偷偷看不叫我啊。”

“我这不也刚看见吗。灵蕙治好的一个人,恰是负责刻印《市井奇闻录》的人,她说我‘养病’无聊,给我要了一本来,说自己看,别外传。”

“好吧。”褚舟济站起身从她手中把书抽走,“既然你看完了,那便轮到我看了。”

“刚说了不外传。”

褚舟济顺着她伸来要书的手,将自己的脸不着痕迹地凑近几分道:“师兄听你话,专门跑去把房子往十里八乡外多盖了三乡,转眼回来,竟然成了外人。”

他身形颀长,坐凳子上刻意弯下身子,才正好与纪熙冉平视。这般说着说着,他突然握住师妹的手腕起身,接着撩袍单膝跪倒,彻底仰视那双清浅的眼瞳。

旁人看来,像是纪熙冉把他困在掌心般。

“要不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?”

纪熙冉顺手捏住他两边脸颊,像小时候般搓扁揉圆。

“那不就只有派你去,才显得有说服力吗,不然他们怎么相信,我是真的卧病在床出不去。或者我去麻烦陆师兄,他知道,也不会走漏风声的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同陆濯尘有这种交情了?”

“哈?”纪熙冉疑惑,“你跟我,还有灵蕙,不都是同陆师兄一起长大的么?他年长我们三岁,我们这一届门生,不都在他这个直座的照顾范围吗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褚舟济眼睛眨了眨,笑得乖巧,“不太关注这些。”

“那你平常在忙什么?”

“我忙什么你不知道啊。”褚舟济晃晃脑袋,流光溢彩的绀色发带跟着动,挠得纪熙冉手心毛茸茸,笑个不停。

“好了好了,去找姐姐拿东西吧,我这个‘病’今晚便该痊愈了。”

二人又说说笑笑几句,褚舟济才舍得迈出门去。

一路走去,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。

台基由深青岩石凿砌,楼体覆青灰板瓦,飞檐如涌如耸,立柱上刻连山纹样。双阙古朴,其间松竹梅的雕印虽百年已逝,却依旧历历可见。

正殿之门下悬一乌木大匾,阴刻填金魏碑楷书“屹寒堂”三字。

苍苍山霭勾着齐高的云雾,与此不加繁饰、只显清俊风骨的建筑共流光。

褚舟济认真理了门生服,拾步而上。

殿内,纪霜玉正手持朱笔批复卷宗,褚舟济躬下身,双手交于头前,恭敬道:“启禀阁主。”

“熙冉病好了?”

在纪霜玉这种运筹帷幄的掌权者面前,说谎没有任何意义。褚舟济照实回答:“师妹她没想叫您担心。”

“素来厌烦这些闲事的人,无端掀此大波。”纪霜玉笔杆点了点手旁的一封信件,“直接跟我要,未必不给她。”

“师妹说,您每日为岁寒阁操劳,不明不白地给她一份功行,难免叫其余门生心生不平。”

“言之有理,但不够。”

“您也说了,是未必。那便是有可能不给。凝昙岭一事僧多粥少,师妹觉得出功行还要护着碗,很麻烦。”

“所以?”

褚舟济压下心底的那点笑意,想起纪熙冉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,回道:“她说,不论阁主同门生,跟自己姐姐撒个娇是没问题的。”

纪霜玉笔下一顿,冷峻的眉眼露出几分笑意。手一挥,那封信便到了褚舟济怀里。

“月下海鲛人族重现,引发水患。结海楼人手不够,她正好去帮帮忙。”

褚舟济当即便要言谢,却被纪霜玉拦住,语气不咸不淡道:“功行千千万,她就算得这般准,我会把这个给她?”

“师妹说,岁寒阁地处三友山,阁内会水之人不多,无人敢报。长久放置,会损失仙门友谊,但她本命术特殊,阁主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。”

纪熙冉这场病生的奇怪,好端端地“斩杀”昙女后,回来便身负重伤。

起初有门生不信,前去打探,都被她屋舍隔几里远都能闻到的黑漆漆的药味劝退了。

纪霜玉一早便去看过,却只看见生龙活虎、正倒立练功的妹妹,没瞧见重病在身的纪熙冉。

当时她问,没病装病是要做什么?纪熙冉说,想要个功行。

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?

她师尊常年不管事,暂且不论。其余十二长老给自己的亲传门生,亦有指定功行。

纪霜玉百思不得其解,直到今晨,褚舟济前往厨房大娘那求保密的消息“不胫而走”。

这下,来来往往、山上山下的门生便都清楚:有一个师妹,被想抢功行的人下了剧毒,卧床不起了。

虽然不懂这个流传出去的版本,跟真实版本的相似之处何在,但纪霜玉总算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动静中,发现了两拨人。

那日跃跃欲试抢功行的,立刻出淤泥而不染,顺便所有远观要抢的人,也通通立地成佛。岁寒阁功行近几日堪称孔融让梨。

想好奇纪熙冉如何越境斩妖的,被“逼问一个病人”高高挂起,放下补品便跑了。

这才到纪熙冉自己说的,想跟她这位阁主,要一个指定功行。

一石三鸟。

简简单单的装病,既警告了对她不利的人,又防住别有用心之人打探昙女细节,再顺理成章地被阁主亲自指派功行,从根源杜绝有人妄图插手。

纪霜玉素来清淡的面容带上几分骄傲,她放下笔靠到椅背上,呼出一口气道:“做的很好。”

但在此之下,又多了几分别的情绪。

一时无言,纪霜玉高坐主位之上,眼前不远处便是云海茫茫,她静静品味着心底的五味杂陈。

或许是喜悦,或许是愧疚。这么多年,始终不得解。

片刻,才继续道:“熙冉没有仙剑傍身,若她选择你同去,务必尽力辅佐。”

说着,她将一物抛在褚舟济怀中,对方眼疾手快地接稳,难得惊道:“阁主……”

“身外之物罢了。在我身边呆着,倒是屈才。她要是有用的上的地方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
出屹寒堂时,天色已晚,褚舟济信步走在回傲雪堂的路上,忽听得头顶桂树沙沙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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